我二十岁那年，我记得小城的泡桐开的很好看，好友吴青岁也在那个春天结婚。我忙着发呆，
忙着想高考的数学题，忙着想今天的吴青岁可真好看。
也是在她的婚宴上我看见了爸妈为我精挑细选的丈夫——宋褚。我妈跟我说他的时候，
我轻轻看了一眼，他一身白衬衫坐在靠近首桌的宴席上，目光清朗而又神气。妈妈说，
他家在市区，父母与爸爸一样都是公职人员，他人争气，考上了大学，后来又去了国外研学，
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选择回来学中医。现在在市区的人民医院做医生。
我妈妈和她的妈妈十多年未见的姐妹，在去年妈妈跟着爸爸去市里工作的时候偶然相逢，
这又才重新联系。我性子温吞，不像吴青岁那样活泼热烈，
像一朵绽放的红玫瑰；我是小城里没有姓名的野花，温吞的，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。
吴青岁高中刚读完就决心要与沈元安在一起，一个满身书卷气的大学老师，
双方父母都满意极了。不要觉得奇怪，那个时候女孩一般都读到高中，
甚至是上农校亦或读到初中毕业就不再继续念书了。
社会的一些岗位需要女性却又不是那么紧迫，大多父母都只是希望自家孩子早点结婚好，
有倚仗有盼头。我的想法很大胆，我不想结婚，
但我性子很温吞除了想考大学这件事情之外我没有忤逆过我的父母。
思想叛逆和性格懦弱似乎是天生的矛盾吧。我不在乎自己的情爱，就像此刻，
自然也不懂吴青岁的害羞与幸福，我只觉得她的脸颊红红的，像晚霞初及时，
天边云彩的颜色，很难得，很好看。她穿着洁白的婚纱一步一步走向她的丈夫，
眼神坚定而有光亮。我看的入神，手肘却被妈妈碰了碰，
她附在我耳边说那身穿白衬衫的就是宋褚，我轻轻瞥了一眼，正巧他也在看我，
对我微微笑了一下。他长相清俊，身量看起来也高挑。见我不说话，妈妈急急地问我意见。
我有些无奈，其实我不想结婚，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。于是我轻轻摇头，
我跟妈妈说：「妈妈，我还不想结婚。」「傻孩子，不结婚以后谁来养你。」妈妈在叹气，
她重新把目光放在新人上，叹气留在她微微张开的双唇里，她到底没有说什么。
她在尽己所能的照顾我的想法。我以为我这件事会因为我考上大学而遗忘，但很可惜的是，
这一年我还是没有考上大学。爸妈其实是不在乎的，我从小就不聪明，
读到高中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我努力到极致的结果，他们现在只希望我可以结婚，
未来可以有一个归宿。我实在有些有痛苦，每每蜷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偷地哭泣。
我知道没有办法怪他们，时代的局限性不允许我奢求很多事情，基本所有父母都是这样想的，
而且哪有反抗这个词语呢？我所有的情绪就像是石子扔进水花里，有一圈圈的涟漪，
但不足以形成惊涛骇浪。灰心了一段时间，我开始接受这件事情，认真接受父母对我的安排。
这个时候宋褚又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，他站在我家门口的时候，门外的泡桐开着紫色的花朵。
我爸妈比我激动多了，连忙拉着他进来。我拉了拉妈妈的衣角，她的神色有点不自然。
支支吾吾地她给宋褚的母亲写了信谈及了我的婚事。真是奇怪啊，在这个信件很慢的年代，
宋褚的孤注一掷让我有些诧异。后来他跟我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是他在国外实践的最高真理。
我是一个很木讷的人，饶是如此，我也明白他眼睛的光亮，与吴青岁眼中的一模一样。
已然又是一个春天，泡桐浅紫色的花朵簇满在枝头，他穿着白衬衫，很有神采。
爸爸对他很满意，笑着让我们去外面走一走。那个下午对于我来说还是太模糊了，
我几乎没有去听他颤抖的声线，我低头望路，抬头望满枝的泡桐花。
唯一听见的事情是「江知意，可以考虑一下跟我的婚事吗？
我觉得跟我在一起不会影响你的学习，我乐意支持你去读大学。」我停下来，他也停下来。
他的耳朵在泛红吗？我其实还是不想嫁人，我还不知道爱的意义是什么，
起码我还没有为一个人而脸红。于是我对他说：「宋先生，我觉得我们可以试一试，
但请原谅我还没有爱你。」说完之后我的脸也红了，
这样的言辞在哪个时候也真的是非常大胆了。「好。」我听见他的声音带着上挑的惬意，
他问我「江知意，你知道泡桐的花语是什么吗？」我抬头看了一眼簇拥在枝头的花，
又碰到他的眸光，一时惊得也忘记了回答。我跟宋褚在第二年夏天结婚，初夏的时节，
泡桐几乎都快落尽了。当时吴青岁已经怀孕，她的眼睛有疲惫，不减的是光亮。
她为我梳头发，我的后背可以感知到她肚子的温度。看着我桌上满满的中药香囊，
她不禁笑笑了出来，我在看镜子里的自己，她说我的丈夫是一个很好的人。是的，
他是一个很好的人。今年高考结束之后爸妈怕我考上大学就不想结婚了，
硬是让我考完试之后就去领证。我有些无奈，刚想开口拒绝，就对上宋褚期待的眼睛，
我的心轻轻颤了一下，转到唇边的话竟也成了好。他的高兴全在亮晶晶的眸子里，
嘴角也忍不住上扬，他轻轻牵住我的手，我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接受了，说实在的，
只要他不像那些外国人当众亲我这些又算得了什么？婚礼那天，阳光有些炙热，
我穿着白色泡泡袖一样的婚纱一步一步走向他，宋褚的眼眶红红的，笑得很温柔。
他对爸爸说会一辈子照顾我，然后牵着我的手去敬各位来宾的酒。
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觉得很高兴，或许是因为这是我人生中最美的一次，
或许也只是因为我嫁给了宋褚，我举着酒杯感谢来宾的每一句祝福。
晚上我坐在婚房里吃宋褚为我煮的饺子，宋褚戴着眼镜坐在椅子上看着我吃。
我被他盯得有些毛，有些狠地瞪了他一眼。他吃瘪，摸了摸鼻子，问我学习累不累，
我点点头，思来想去顺便喂他吃一个饺子。他笑着抱住我，让我不要紧张。「宋褚，对不起。
」我心里酸酸的，宋褚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「说起来，我这样性格懦弱的人是不适合你的。」
「有什么好对不起的，说起来是我利用这个社会强迫了你。你最喜欢看伍尔夫的书，
我知道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，我一直都知道，是我该向你道歉，
你本来可以不用被我束缚。」他在我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，下巴抵住我的脖颈，
慢慢地说「老婆，对不起啊。你原谅我吗？」我一时愣住，下意识回了一句好。
等我意识到他说了什么，眼睛已经再看他一下了。他，他，他怎么可以这样啊！
宋褚摸了摸我的脑袋，他的身上有草药的味道，是好闻的。后来的故事可真简单，
那一年的夏天我考上了市区的大学，读着我喜欢的中文专业，宋褚在医院上班，
我下课了就回家做饭带去医院给他吃。他会愧疚，说读大学的我还要为他做糟糠妻。
我不会什么甜言蜜语，我只问他好不好吃。他说好吃着呢，我们牵着手就这样慢慢走回家。
大四那年我怀孕了，父母都在劝我要在家里安心养胎，
宋褚却说我性子温吞待在家里就闷坏了，他可以买辆小汽车送我上下学，
爸妈连连感叹我真是嫁了一个好丈夫。我点点头，他确实有过人之处。
怀孕了就容易想起之前的故友，我想见吴青岁。宋褚在休假的时候开车带我去找她，
我给她带了安神的香囊，还带了一点中药给她补身体。她还是很漂亮，
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头发仍然是时兴的卷发。看着我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挑，
可是听妈妈说，半夜里她的屋子总会传来她的尖叫声和呜咽。「宋褚真的把你照顾得很好。」
她笑得明媚，眼神里难掩疲倦。我点点头，问沈元安对你怎么样？她说当然很好啦，
眼神飘忽着就说要给我做饭。我连忙拉住她的袖子，却见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。
我腾地一下站起来，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，我拉开她的袖子，有大大小小的淤青。
我沉默地看着她，她躲避着我的视线。「忍忍就过去了，我爸也这样对我妈。」她这样说。
「你可以离婚。」吴青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，
她跟我说孩子还在幼儿园等着她去接。我沉默，她却忽然发了疯，拉着我啜泣。「知意，
你会懂我的，你已经怀孕了。沈元安当时对我也很好，
可是等我生了孩子之后他就处处限制我，连我想卷发都不可以。宋褚和他都是男人，
都一样的。」宋褚在客厅听见了响声立马进来护着我。我摸着肚子，
小小的生命在里面孕育着。我没有跟她再说话了，转身走了出去。回家的路上，
我跟宋褚说了这件事，他沉默了一会，轻轻地说：「知意，你要是害怕，我们就不生孩子了。
你对我来说不是生孩子的工具，知意，你不要担心。」「我相信你啊。」我抚摸着他的手，
笑着安慰他。其实我只是想跟他分享而已，他好像很怕的样子。说起来很无奈吧，
这就是那个时代呢，即使女性在婚姻里被欺负也要忍气吞声，
我很想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做些什么。我想着吴青岁的眼泪，想着她眼睛里的绝望和痛苦，
想着她提及孩子时的幸福泉，喉咙里苦苦的。见过吴青岁之后，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我实在是想不明白，于是我问宋褚，为什么我们女人活的这么艰难，过去是，现在也是。
宋褚那个时候在研磨安神的药材，因为我怀孕月份高了总是睡不着觉。
他说人们的思想是在慢慢改变的，总不能一蹴而就的。「那要是突然往不好的方向发展。
该怎么办？」我摸着肚子有点苦恼。「江知意。」宋褚放下研钵看着我，他的眼睛里只有我，
他说：「学中文的手更应该写下时代所需要的文字。」宋褚准备换房子，
他要为我准备一间书屋。伍尔夫说过女人要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空房间才算是真正拥有自己。
飘雪的冬天我生下宋行之。出月子前的那一天我搬入新家，开始正式的写作生涯，
宋褚带孩子，没时间就给他爸妈带，他说不愿意让我桎梏在家庭里。我说不行啊，
行之是我的孩子，不能只有你在付出啊。于是我学着为孩子做小衣，宋褚在旁边收拾药材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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