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苒这句话问出口时，连她自己都听出尾音在发虚。
厉廷衍就这么单臂抱着她，稳稳站在楼梯前。
男人垂下眼，金丝眼镜后的视线居高临下地压过来，半点退让的余地都不给。
“不然呢？”他嗓音平稳，“你是我太太。”
温苒攥着他肩头西装布料的手指收紧，脸颊烫得厉害，“可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。我们这样……太快了。”
“所以更要看着你。”他直接抱着她往楼上走，步子迈得大却极稳。
“医生说了，你这几天半夜随时会头疼。”男人的语气理直气壮，全是一本正经的关心，“如果摔下床，做噩梦，谁管你？”
温苒被他说得哑了声。
这理由太正当，正当到她要是再拒绝，倒显得像是不知好歹了。
主卧在二楼走廊的尽头，房门推开，里面只开了两盏暖调的壁灯，光线压得很低。
深灰色床品铺得没有一丝褶皱，最惹眼的是床头那张合照。
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色真丝睡裙，毫无防备地窝在男人怀里笑。
她那只细白的手，甚至胆大包天地抓着男人常戴的那串佛珠。
温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，心口闷闷地跳了一下。
她以前竟然这么大胆？敢这么亲昵地贴着这个气场慑人的男人，敢把他的贴身物件拿在手里玩。
厉廷衍把她放在柔软的床沿，顺势半蹲下来。
男人单手握住她的脚腕，替她脱掉脚上的软拖。
温苒瑟缩了一下，脚尖本能地往回躲，“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男人的大掌毫不费力地扣住她纤细的脚踝，掌心滚烫的温度，隔着薄薄一层皮肤强势地传了过来。
“别乱动。”他抬眼看她，语气坚决，“你现在弯腰会头晕。”
温苒小声嘟囔：“我又不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。”
“你比瓷娃娃难养多了。”男人轻嗤了一声，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将她的拖鞋摆正，“还爱逞强。”
温苒被堵得说不出话，只能低着头看他。
眼前这个男人西装革履，腕上的佛珠透着冷清禁欲的质感。
可他偏偏半跪在她面前，耐着性子替她脱鞋。
那动作自然又熟练，显然早就做过无数次。
她心里原本竖起的那点防备，正被这种熟悉感，一点点磨得发软。
厉廷衍站起身，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开西装外套的纽扣，“我去洗个澡。你先睡。”
温苒立刻仰起脸，“你……你今晚真要睡这里？”
男人把脱下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，偏头看向她，“不想让我睡这？”
“客房应该还有很多吧。”她咬了咬下唇。
“厉太太。”厉廷衍慢条斯理地摘下金丝眼镜，搁在床头柜上。
没了镜片的遮挡，他眼底的侵略感一下子浓烈了几分，“我们结婚两年，你让我去睡客房？”
温苒被这声“厉太太”压得耳根发红，连声音都弱了下去，“可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，我不习惯。”
“可以。”他出乎意料地没逼她，转身走到巨大的衣柜前，拿出一件深色睡袍，“你睡床，我睡沙发。”
温苒直接愣住了，主卧虽然大，靠窗处确实有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。
可他一米九的身高，肩宽腿长，躺在上面连腿都伸不直。
她看着男人宽阔的背影，声音越发小了，“你睡那里会不舒服吧？”
厉廷衍停下动作，回过头，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“心疼我？”
温苒立刻把脸别开，“才没有，我只是怕你明天腰酸背痛，又要怪我。”
男人低低笑了一声，胸腔发出轻微的震动，“我不怪你。”
浴室门合上，房间里很快传出哗啦啦的水声。
温苒独自坐在宽大的床沿，双手不安地压着被面，慢吞吞地打量着四周。
床头柜左边放着一只白色陶瓷杯，杯沿似乎还有很浅的唇印。
旁边是一盒草莓味的软糖，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少女漫画。
衣帽间的门半掩着，她能看到里面挂满的浅色裙子，最外面那件针织衫上，还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。
这些生活痕迹都在明晃晃地告诉她，她确实是这里的女主人。
可她没有记忆，甚至觉得自己误闯了别人的人生，连想碰一碰床头那盒软糖，都要犹豫很久。
就在这时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。
呼啸的风，雨水砸在黑色车窗上的声音，还有电话里那声焦急到破音的“悠悠”。
别信什么？哥哥到底想让她别信什么？
温苒抬起手，痛苦地按住额角，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在脑海里炸开。
她用力咬住下唇，想把这阵疼忍过去。
“咔哒。”
浴室门被推开。
厉廷衍穿着睡袍走出来，领口微敞，结实的胸膛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汽。
他没戴眼镜，凌厉的眉眼带着极重的压迫感，一眼就看见了脸色苍白缩在床边的温苒。
男人脸色骤变，几步跨到床边，一把扣住她的手腕，“头疼？”
温苒还想摇头掩饰。
“说实话！”男人的声线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就……就有一点。”温苒被他凶得瑟缩了一下。
厉廷衍盯着她泛白的唇，“想什么了？”
她垂下眼睫，不敢看他，“想我哥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半拍，厉廷衍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猛地收紧，几乎捏痛了她，却又在下一秒迅速松开。
他转身倒了杯温水，把杯沿递到她唇边，“先喝水。”
温苒就着他的手，乖乖喝了两口。
温水入喉，她觉得委屈极了，“我是不是很依赖我哥？”
“嗯。”
她眼眶一热，“那我忘了他，他会不会很难过？”
厉廷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。
粗糙的拇指指腹，有些用力地擦过她唇边的水渍，“会。”
温苒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干脆，心里更酸了，“那他为什么还不来看我？”
“他在赶回来的路上。”
“真的吗？”
“我明天就让助理再去联系他。”厉廷衍把水杯放回原处，“但今晚，你不许再想他。”
温苒仰着头看他，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一想他，就会头疼。”男人语气坚决，这话比任何强硬的命令都管用。
温苒只能闭了嘴，慢慢缩进了被子里。
厉廷衍关掉了主灯，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，随后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。
窗外的夜色沉得化不开，这座偌大的庄园太安静了，安静到她能听见风刮过玻璃的细碎声响。
陌生与孤寂感重新漫了上来。
温苒背对着沙发，手里紧紧攥着被角，眼睛在昏暗中睁得很大。
她不敢闭眼，只要一闭上眼，脑子里就是病房里刺眼的白光，还有电话里被杂音吞掉的那句警告。
十几分钟后，沙发那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“睡不着？”厉廷衍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。
温苒没吱声，她怕自己一开口，就会带出明显的哭腔，显得太没出息。
脚步声慢慢靠近，最终停在床边。
男人俯下身，阴影很快罩住了她，“害怕？”
温苒把薄被往上拉了拉，试图挡住半张脸，“没有。”
“背都绷得像块石头了，还说没有？”
被他无情地戳穿，温苒的耳朵立刻烧了起来，“这个房间太大了。”
“灯一直给你留着。”
“不是灯的问题。”她闷闷地说。
“那是什么问题？”男人的耐心似乎极好。
温苒沉默了许久，嗓音闷在被子里，带着点委屈的哑意，“我不知道……这里到底是不是我的家。”
厉廷衍站在床边，很久都没有说话。
久到温苒以为他生气了。
再开口时，男人的声线压得很低，带着一丝极淡的涩意，“那我呢？”
温苒转过头。
借着昏暗的壁灯，她对上了男人的视线。
没戴眼镜的厉廷衍，眼底压抑的情绪浓重，沉得吓人。
她心口一紧，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厉廷衍下颌的肌肉滚了滚，他伸出手，动作极轻地替她掖好耳边的被角，“那就先把我当药。”
温苒怔住了，“什么药？”
“止疼的，安神的。”
男人的指腹落在她的眉心，一点点揉开她因为紧张而蹙起的褶皱，“医生说过，熟悉的人和气味，能快速稳定你的情绪。”
“你又拿医生来压我。”她小声**。
“只要对你有用就行。”
温苒看着他，半信半疑地眨了眨眼，“那你要怎么当药？”
厉廷衍没有立刻回答，目光直直地锁住她，声线低哑，“我上来抱你睡，怕不怕？”
温苒的心跳一下子乱了节拍。
按理说她该怕的。
可当他靠近时，那股清冽好闻的木质香混合着男性的体温压下来，她紧绷的肩背竟然奇迹般地松懈了几分。
身体的本能反应，比她空白的大脑反应更快。
温苒咬住下唇，“只是抱着吗？”
“只抱着。”
“那你……你不许乱来。”她毫无威慑力地警告。
厉廷衍看着她因为紧张而泛红的眼尾，喉结上下一滑，“你说停，我就停。”
听到这句保证，温苒才往大床的里侧挪了半寸。
厉廷衍掀开被子上床，当身侧的床垫凹陷下去的那一刻，温苒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男人信守承诺，没有立刻碰她。
只是侧躺在她身后，隔着一拳的距离，有力的手臂虚虚地搭在她的被面上。
“这样可以吗？”他问。
温苒点点头，又想起他可能看不见，小声回了一句：“可以。”
房间重新归于寂静，她闭上眼，强迫自己快点睡过去，可身后男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。
沉稳有力的呼吸，他身上刚洗过澡带着水汽的热度，全都在一点点侵蚀她的感官。
温苒的后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。
她熬了一会儿，实在忍不住，小声打破了沉默：“你以前……也是这样哄我睡觉的吗？”
厉廷衍停顿了片刻，“你以前可没现在这么乖。”
“那我以前什么样？”她有些好奇。
“会抢我的被子，睡觉会踢我，半夜还会突然爬起来找软糖吃。”男人的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。
温苒瞪大了眼睛，“我有这么幼稚吗？”
“嗯。”厉廷衍低声接话，“吃完了，还会偷偷把糖纸塞进我的西装口袋里。”
温苒忍不住弯了弯嘴角，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，“那你不生我的气吗？”
“你塞什么，我都收着。”
这话声音很轻，却让她的鼻尖毫无预兆地一酸，眼泪一下就盈满了眼眶。
她明明不想哭的，可越是想忍，喉咙就越是发紧。
失忆后她的安全感极其薄弱，她怕自己信错了人，更怕这个唯一能抓住的男人，其实都是她臆想出来的幻觉。
听见她呼吸节奏乱了，厉廷衍的手臂越过半空。
他的掌心隔着被子，带着安抚意味轻轻拍着她的背，“怎么又哭了？”
“我没有哭。”温苒嘴硬。
“枕头都湿了。”
温苒羞愤地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，“你别看。”
厉廷衍没笑她，稍微用力，连人带被子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
宽大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脊背，一下又一下地顺着。
哪怕隔着一层薄被，那股源源不断的热力还是清晰地透了进来。
温苒的身体立刻就软了，她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。
只因为被他这么拍了拍背，尾椎骨那处就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，连双腿都发虚。
她下意识想往前躲开，可腰刚挪开半寸，那种被巨大安全感包裹的贪恋，又让她停住了动作。
太丢脸了。
她的大脑把他忘得干干净净，可这具身体，却对他有着难以启齿的反应。
厉廷衍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僵硬。
他的手掌停留在她的后腰，没有再继续往下试探，“苒苒？”
温苒眼眶通红，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潮气，“你再拍拍……我头好像没那么疼了。”
听着她这副找借口撒娇的语气，厉廷衍的呼吸陡然重了几分。
他低下头，微凉的下颌抵在她的发顶。
横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，却又拼命克制着没有勒痛她。
“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吗？”男人的嗓音已经哑透了。
温苒揪紧了他睡袍的衣襟，脸颊鸵鸟似地埋进他结实的胸膛里，“我不知道。可是你靠近我……我就没那么怕了。”
这句话，简直比直接求他还要命。
厉廷衍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瞳孔里已经压下了一片危险的暗色。
他直接将被子扯开一些，将她柔软的身子整个捞进怀里。
掌心依旧停在她的背上，但肌肤相贴的触感变得更加鲜明。
温苒的睡裙很薄，纤细的蝴蝶骨硌着男人的掌心。
她整个人软得没有半点力气，眼泪蹭在男人的胸口，烫得他心浮气躁。
“我以前……也这么黏你吗？”她轻声问，声音细若蚊蝇。
“嗯。”
“那我是不是很奇怪？”
“不奇怪。”厉廷衍修长的手指捏住她小巧的下巴，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，“你只是认得我。”
温苒怔怔地望着他，这句话刻进了她空白的记忆里。
她根本抗拒不了这种蛊惑。
她甚至鬼使神差地主动往前凑了凑，鼻尖轻轻擦过男人冷硬的下颌线，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慌忙退开，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厉廷衍的大掌直接扣住她的后颈，彻底断了她退缩的可能。
“你可以故意。”
温苒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发着颤，“你会不会觉得……我现在很好骗？”
“会。”男人答得坦荡。
温苒气得抬起小手，用力推他的胸口，“知道你还说出来。”
厉廷衍顺势握住她那只绵软的手，强行按在自己心脏跳动的位置。
掌下，是男人强劲有力的心跳声，扑通，扑通。
“所以我必须把你亲自看紧点。”
温苒指尖微蜷，原本推拒的力气一下就散得干干净净。
厉廷衍低头，视线灼灼地锁着她的唇，“我可以亲你吗？”
温苒的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，“夫妻之间……做这种事也要问吗？”
“今晚得问。”男人的声音里透着某种偏执的仪式感。
她沉默了很久，最终，认命般地轻轻点了点头。
吻落下来的时候，并不粗暴。
先是温热的唇印在她的额头，接着流连到她泛红的眼尾，最后才堪堪停在她的唇边。
厉廷衍没有急着攻城略地，而是极具耐心地贴着她，等她完全放松。
温苒被他亲得脑子发晕，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襟，拼命往他怀里缩。
她的身体实在太敏感了，眼泪还没完全干透，新的水汽又涌上了眼眶。
厉廷衍察觉到她的异样，稍微退开半寸，嗓音哑得厉害，“不舒服？”
温苒用力摇了摇头，羞耻得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，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？”他步步紧逼。
她咬着唇，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，“你别问了行不行。”
厉廷衍低低地笑出了声，笑声贴着她的耳廓，震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。
男人再次吻了下来，这一次，比刚才要深得多。
温苒起初还记得要害怕要防备，可到了后面，她脑子里只剩下本能地攀紧他。
陌生的房间似乎不复存在了，空白的记忆也被抛到了脑后。
她只能听见自己失控的心跳，以及男人压抑到近乎粗喘的呼吸声。
厉廷衍的大掌沿着她的脊背一寸寸往上游走，最终停留在她脆弱的后颈处，轻轻捏着。
温苒被他揉弄得毫无招架之力，眼泪又滚了下来，嗓音软得快化成了水，“厉廷衍……”
男人所有的动作立刻顿住。
他微微撑起上半身，目光极具压迫感地盯着她，“叫我什么？”
温苒被他看得很心虚，“厉……厉廷衍啊。”
“叫错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脸颊烧得更烫了，“老公？”
厉廷衍眼底的暗芒重重一闪，低头惩罚性地咬了咬她娇嫩的唇角，“再叫一次。”
温苒羞耻得恨不得当场钻进被子底下去，“你别趁机欺负病人！”
“叫了就不欺负你。”男人威逼利诱。
“骗人。”
“嗯，是骗你。”他承认得没有丝毫心理负担，“但今晚，只骗你这一句。”
温苒被他弄得又气又想哭。
可偏偏男人的气息就那么霸道地笼罩着她，她根本抵挡不住他贴在耳侧的蛊惑。
最终，她只能极其微弱地，又喊了一声：“老公。”
厉廷衍扣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。
这一刻，他眼底翻涌的野心和占有欲几乎再也藏不住要溢出来，却还是强行克制住了。
他重重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，扯过被子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好，连人带被子圈进自己坚实的怀抱里。
“睡吧。”
温苒懵了，“就这样？”
厉廷衍居高临下地瞥她一眼，语气里满是危险的警告意味，“你还想怎样？厉太太，别惹火。”
她立刻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，装死，“我刚才什么都没说。”
男人宽厚的大掌重新落在她的背上，一下一下，极有规律地安抚着。
温苒被他这么稳稳地抱着，身体残留的紧绷感终于一点点消散，困意渐渐涌了上来。
半梦半醒间，她隐约听见厉廷衍贴着她的耳朵，极其珍视地低语了一句：“苒苒，永远别怕我。”
她想要点头回答，可眼皮实在太沉了，只能凭借本能，用细软的手指紧紧攥住了他睡袍的衣角。
夜色渐深，床头柜上，厉廷衍的手机屏幕突然幽幽地亮了起来。
来电被设置了静音，没有任何**响起。
黑暗中，男人冷峻的面容被屏幕发出的微光照亮。
他单手捂住温苒的耳朵，另一只手拿起了手机。
屏幕上，只有两个字在执拗地跳动——【温瑾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