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痛。
像是有人用钝口的斧子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劈凿着他的颅骨，要把脑髓都搅成混沌的浆液。
祭天大典上那突兀断裂的旗杆，裹着呼啸的风砸下来的景象，是萧景琰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画面。
然后，便是无边无际的噩梦。
不，不是梦。
那是过于清晰、过于冰冷的画面，一帧一帧，烙进他的神魂深处。他看见自己如何在东宫烛火下批阅奏折直至天明，如何为了边境一场雪灾殚精竭虑，严惩贪腐，却因手段酷烈被言官攻讦为“暴戾”；他看见自己如何警惕那个军功日渐卓著、温润名声在外的三弟萧景宏，如何打压，如何防备，却步步踏进对方早已织就的罗网；他最后看见的，是金銮殿上，遍地伏尸，他身着太子冕服，浑身浴血，被他的好三弟萧景宏，一剑当胸刺穿。
利刃撕裂皮肉，折断骨骼的触感，真实得让他几乎痉挛。
萧景宏那双平日里总是盛着温和笑意的眼，在那一刻，只有冰封的杀意和一丝……怜悯？他看着他，如同看着一只挣扎的蝼蚁。
“皇兄，你暴虐无道，天怒人怨，今日，臣弟替天行道。”
声音朗朗，传遍大殿。
而他，大梁的太子萧景琰，成了史书上那一笔浓墨重彩的反派，垫脚石，遗臭万年。
……
“殿下？殿下您醒了？！”
内侍尖细而带着惊喜的嗓音，刺破了沉重的迷雾。
萧景琰猛地睁开眼。
剧烈的光线让他瞳孔骤缩，视线花了片刻，才逐渐聚焦。明黄色的帐顶，蟠龙纹样张牙舞爪。鼻腔里萦绕着浓郁的药味和龙涎香的混合气息。
他动了动手指，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，酸软无力，唯有头部的钝痛依旧顽固地盘踞。
两个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，将他扶起，靠在软枕上。动作间透着十足的谨慎，甚至……恐惧。
萧景琰没有理会他们。他的目光掠过寝殿内跪了一地的太医和宫人，最终，落在了不远处梳妆台上，那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。
“镜……子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像是破旧的风箱。
内侍愣了一下，连忙小跑着取过铜镜，双手微微发颤地捧到他面前。
镜面微凉，映出一张脸。
苍白，瘦削，因久病而缺乏血色，下颌线条绷得极紧。额上缠着厚厚的白纱，隐隐透出一点暗红。一双眼睛，深陷在眼窝里，那瞳仁是极深的黑，此刻正一瞬不瞬地，盯着镜中的自己。
震惊。恐惧。荒谬。不甘。
无数情绪在那深潭般的眼底翻滚、冲撞，几乎要破眶而出。
这就是他。未来的亡国太子，千古罪人，主角登基路上最大的垫脚石，萧景琰。
他看着镜中人眼底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，不是消失，而是沉了下去，沉到了最深处，冻结成一片坚硬的冰原。所有的波动都被抹去，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，以及在那平静之下，疯狂滋长的、冰冷刺骨的东西。
原来，他的一生，他的勤勉，他的坚持，他的担忧，他所有的努力和挣扎，都不过是早已写好的剧本里，为了衬托主角光辉而存在的……丑角戏码。
既然如此……
萧景琰扯了扯嘴角，镜中那张阴郁的脸也露出一个僵硬而冰冷的弧度。
既然无论如何都要背负反派的恶名，那他何必再小心翼翼？何必再顾忌那些虚伪的仁义道德？
垫脚石？
他要做那块又臭又硬，能硌断所有人脚骨，最终将所谓“主角”彻底碾碎的……巨石。
“殿下？”内侍见他盯着镜子，神情变幻，最后归于一种令人心悸的漠然，不由得声音发颤。
萧景琰抬手，轻轻挥了挥。
内侍如蒙大赦，连忙放下镜子，躬身退下，连同殿内所有跪着的人，都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，将这片死寂重新还给他。
寝殿内只剩下他一人，还有那铜镜中映出的、眼神已然全变的自己。
他掀开锦被，赤足踏上冰凉的金砖地面。脚步有些虚浮，但他站得很稳。走到窗边，“哗啦”一声，猛地推开紧闭的雕花木窗。
刺目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，将他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。庭院的景象撞入眼帘——远处宫墙巍峨，飞檐斗拱，近处花木扶疏，几个小太监正低头小心翼翼地打扫着落叶。一切，都和他“记忆”中一般无二，庄严肃穆，秩序井然。
这就是他的囚笼，也是他的战场。
萧景琰微微眯起眼，适应着光线。阳光的温度落在皮肤上，却驱不散骨子里渗出的寒意。
他扶着窗棂的手指，缓缓收紧，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既然重来一次……
那就让这风暴，来得更猛烈些吧。
他不仅要坐实这反派之名，还要做得更绝，更狠，让那窃取他一切的“主角”，让这满朝文武，让这天下人都看清楚——
谁，才是真正执棋的BOSS。
“来人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斩断了所有犹疑后的、冰冷的金属质感。
一名心腹侍卫应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，垂首待命。
萧景琰没有回头，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看似平静的宫苑深处。
“去查，”他淡淡道，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，“三弟近日，在忙些什么。”
侍卫身形微不可查地一震，立刻躬身：“是，殿下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萧景琰缓缓抬起手，看着阳光下自己修长却毫无血色的手指，慢慢收拢，攥成一个坚硬的拳。
空中，仿佛有无形的书页在翻动，墨迹未干。
而他，要将那既定的结局，亲手撕碎。
反派太子爷小说全集免费免费试读（萧景琰萧景宏） 试读结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