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语:我叫白云熙，和病弱的母亲挤在老旧的筒子楼里，靠一手裁缝手艺勉强糊口。
街坊邻里都夸我手巧心善，直到表姐拿着一张所谓“贵人”的生辰八字，逼我为他赶制喜服，
说这是我飞上枝头的唯一机会。我拒绝了这荒唐的要求，没想到这竟是我和母亲噩梦的开始，
而她们不知道的是，我手中这根穿了十几年的针，既能缝衣，也能刺人。1.“云熙啊，
天大的福气砸你头上了！”大姨尖利的声音刺破了筒子楼午后的宁静，伴随着“砰”的一声，
我那扇关不严实的木门被她一脚踹开。她身后跟着我的表姐刘芳，
两人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贪婪笑容，手里捧着一匹流光溢彩的云锦。那料子红得扎眼，
金线绣的祥云在昏暗的房间里都闪着光，和我这屋里挥之不去的药味格格不入。
“这是城里周家老爷，花大价钱从江南弄来的云锦。
”刘芳把那匹布重重地拍在我面前的缝纫机上，激起一阵灰尘。“还有这个。
”她又拿出一张红纸，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个生辰八字，“周家独子周文斌的。
”我妈被这动静惊动，从里屋探出头，苍白的脸上满是疑惑。大姨立刻凑过去，
唾沫横飞地说：“妹啊，你家云熙要出头了！周家那独子不是一直病着吗？请了高人算过，
要找个八字纯善的姑娘缝制喜服冲喜才能好！你猜怎么着？我把云熙的八字给刘芳送过去了，
高人一眼就相中了！”刘芳扬起下巴，一副施舍的姿态：“白云熙，周家说了，
只要你七天之内把这喜服赶制出来，赏钱少不了你的。这可是你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好机会，
别不识抬举。”我看着她们一唱一和，心里一阵反胃。周文斌的事整个云城谁不知道，
药罐子里泡大的病秧子，听说已经快不行了。所谓的“冲喜”，不过是封建糟粕的垂死挣扎。
而我的好大姨、好表姐，为了巴结周家，就这么轻飘飘地把我的八字送了出去。“我不做。
”我声音不大，但很冷。大姨的笑脸瞬间垮了：“你说什么？你再说一遍！”“我说，
我不做。”我拿起那匹云锦和那张红纸，径直走向门口，“你们的福气，你们自己留着吧。
”“白云熙你疯了！”刘芳尖叫起来，“你知道得罪了周家是什么下场吗？
我们全家都得跟着你倒霉！”“那也是你们自找的。”我话音未落，
里屋传来我妈剧烈的咳嗽声，一声比一声急，最后竟咳出了一口血，染红了她捂嘴的手帕。
“妈！”我心头一紧，也顾不上跟她们纠缠，转身就往里屋跑。大姨和刘芳对视一眼，
非但没有半分愧疚，反而变本加厉。“看见没！这就是报应！你不接这福气，
连老天都看不过去了！”“白云熙，我告诉你，这事由不得你！你要是不做，我就去外面说，
说你看周家公子快不行了，故意拿乔，想坐地起价！”我扶着我妈躺下，给她顺着气，
胸中的怒火几乎要烧穿喉咙。我回过头，眼神冷得像冰。“滚。”我抓起桌上的搪瓷杯，
狠狠砸在她们脚下，水花混着茶叶溅了她们一身。两人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，
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。我走到门口，捡起那匹被她们扔在地上的云锦和红纸，
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楼道里积满灰尘的角落。“砰”的一声，我关上了门，
将她们的咒骂隔绝在外。屋子里，只剩下我妈微弱的喘息声，和那瓶即将见底的药。
2.第二天，我拿着刚改好的两件旗袍准备给客人送去，刚出筒子楼，就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以往热情跟我打招呼的街坊，今天看见我，都跟见了鬼似的，纷纷避开，
还聚在不远处指指点点。“就是她，听说心黑着呢。”“看着挺老实个姑娘，
没想到啊……”“攀高枝不成，还想咒人家，啧啧。”我心里一沉，快步走到巷口，
果然看见刘芳正被一群街坊大妈围在中间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。
“我真的只是好心……想着云熙她手艺好，又能赚点钱给她妈治病，才把这好事让给她。
谁知道她嫌周家公子病重，怕沾了晦气，死活不肯做。
”她用袖子擦了擦根本没有眼泪的眼角，声音更大了。“她还说，那样的病秧子，
穿什么喜服都没用，就是个死人的寿衣！这不是明摆着诅咒周家吗？我劝她，
她还把我跟我妈打出来……我们刘家怎么出了这么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！
”周围的大妈们立刻义愤填膺起来。“太过分了！刘芳你也是好心办了坏事。
”“周家是什么人家？她也敢得罪？”“这种人的衣服以后可不敢穿了，晦气！
”我捏紧了手里的旗袍，指甲深深陷进肉里。我没有冲上去跟她对质。
跟一个不要脸的人在大街上吵架，只会让我看起来更像个笑话。
我面无表情地从人群旁边走过，去了约好的客人家。开门的是客人的婆婆，
一个平时对我赞不绝口的老太太。她一看见我，脸色立刻就变了，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。
“旗袍我们不要了，你拿回去吧。”她说着就要关门。“阿姨，这衣服已经改好了，
您看……”“我说不要了！”她不耐烦地打断我，“谁知道你这手上干不干净，
万一把晦气带到我们家怎么办？钱我们也不要了，你赶紧走！
”门“砰”的一声在我面前关上，震落的灰尘扑了我一脸。我站在门口，站了很久。
接下来的两天，我接到了所有客人的退单电话。理由千奇百怪，
但归根结底都是一个意思：他们信了刘芳的鬼话，怕我给他们带来“晦气”。我的收入来源，
就这么被刘芳几句谣言，彻底切断了。晚上，
我看着空空如也的米缸和只剩最后一顿药的药瓶，听着里屋母亲压抑不住的咳嗽声，
一夜无眠。第四天一早，我推开门，一股恶臭扑面而来。门口被泼了一大桶馊掉的烂菜叶，
黏腻的汤汁流得到处都是。几个小孩在不远处朝我扔石子，嘴里唱着刘芳教给他们的童谣。
“白眼狼，心肠黑，攀高枝，往下啐。咒人家，死得快，烂了心，没人爱。
”我沉默地看着这一切，然后弯下腰，一点一点地把垃圾清理干净。回到屋里，
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。打开箱子，里面是那匹被我扔出去又捡回来的云锦。
布料依旧华美，只是沾了些灰。我看着它，眼睛里没有了前几天的愤怒和屈辱，
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刘芳，大姨。你们不是想要福气吗？我给你们。
3.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，整整三天。三天里，我没日没夜地赶工，却不是做衣服。
我把家里仅剩的一点米，全部淘了，一遍又一遍地用浓稠的淘米水去浸泡那匹名贵的云锦。
淘米水有轻微的漂白和软化作用，反复浸泡晾干后，
能让崭新的布料呈现出一种自然的陈旧感，像是压在箱底多年的传家宝，
带着时光的“福气”。我还用艾草熏了屋子，任由那淡淡的草药味渗进布料的每一根丝线里。
做完这一切，我又饿了自己一天，对着镜子，
看着里面那个面色蜡黄、眼窝深陷、嘴唇干裂的自己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一切准备就绪。
我小心翼翼地捧着用旧布包好的云锦，踉踉跄跄地走出了筒子楼。我的目的地，
是城中最繁华地段的周家绸缎庄。我到的时候，正是人最多的时候。我没有进去，
而是“扑通”一声，虚弱地跪倒在绸缎庄气派的大门口。“求求你们，让我见周老爷，
我要为周公子祈福啊！”我声音不大，却带着哭腔和濒死的绝望，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绸缎庄的伙计立刻出来赶人：“去去去，哪来的叫花子，别在这儿捣乱！”“我不是叫花子，
我是白云熙……”我抬起头，露出那张憔悴不堪的脸，“我是来为周公子送‘旧福’的。
”“旧福？”伙计愣住了。周围的人也纷纷围了上来，好奇地看着我。我颤抖着，
缓缓打开包裹，露出那匹处理过的云锦。在阳光下，那云锦的光泽不再那么咄咄逼人，
反而透着一种温润的、沉淀过的质感。“我表姐……她不懂，她以为周家是要一件新的喜服。
”我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了下来，滴在那云锦上。“可我不是。我接到这活儿之后，
夜夜梦见周公子，他在梦里咳得厉害，浑身发冷。我心里害怕，就去求了城外白云观的道长。
”“道长说，周公子这是贵气太盛，阳火过旺，寻常的喜服压不住。
必须要用积攒了福气的旧衣料，以‘旧福’引‘新福’，方能平安顺遂。
”我的声音越来越低，身体也摇摇欲坠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。“我家里穷，
哪有什么旧的绫罗绸缎。我就想到了我奶奶传下来的一个笨办法，用福米之水浸泡，
用百草之王熏蒸，能为新布积攒‘旧福’。”“我没日没夜地赶工，不敢合眼，
就怕误了周公子的吉时。可我表姐她不知道，她以为我故意拖延，败坏我的名声，
断了我的生计……”说到这里，我泣不成声。“现在……现在我连买米的钱都没有了，
我妈的药也断了，我实在是……再也无力为周公子祈服了……”我捧着那匹云锦，
重重地叩首在地。“求周老爷开恩，让我把这积攒了福气的布料送到，
也算……也算了了我一桩心愿。”周围一片寂静。随即，人群炸开了锅。“原来是这样！
我就说云熙这姑娘不像那种人！”“她表姐也太不是东西了，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！
”“为了给人家公子祈福，自己都快饿死了，真是个好姑娘。”“快，快去通知周老爷！
”绸缎庄的掌柜亲自跑了出来，他看着我，又看了看那匹云锦，
眼神从怀疑变成了震惊和一丝敬畏。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角布料，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“果然是陈年的艾草香……还有米浆的味道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他立刻吩咐伙计：“快！快把白姑娘扶进去，上最好的茶！再去禀报老爷，
就说天大的好消息！”我被扶进贵宾室，看着窗外街上行人对我指指点点，
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鄙夷，全是同情和赞许。我知道，我赌赢了。对付流言最好的办法，
就是制造一个更令人信服的“真相”。尤其是对周家这种急病乱投医的富贵人家来说，
越是玄乎的东西，他们越信。4.周家果然信了。不到半个时辰，
周家的管家就亲自赶到了绸缎庄。他对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，
不仅奉上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元作为“祈福”的谢礼，还额外给了一大笔钱，
让我务必用最好的精神，继续完成这件“福衣”。我“千恩万谢”地收下了钱，
第一件事就是去药铺抓了足够三个月的药，然后买了米和肉，回了家。
母亲看到我带回去的东西，又听我说了事情的经过，抱着我哭了半天。“熙啊，
你这是在刀尖上走路，妈害怕。”“妈，您放心。”我替她擦干眼泪，“我们的好日子，
还在后头呢。”这件事很快就在街坊间传开了。我从“忘恩负义的白眼狼”，
一夜之间变成了“为报恩不惜己身的义女”。之前退单的客人纷纷上门道歉，
想重新把活计交给我，我都笑着婉拒了。而刘芳，则成了人人唾弃的毒妇。我听说，
大姨气得在家里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，指着刘芳的鼻子骂了她三天三夜。刘芳躲在家里，
连门都不敢出。我以为她会消停一阵子，但我低估了嫉妒能把一个女人变得多疯狂。
那天下午，我算着时间差不多，准备去买些特殊的丝线为喜服收尾。临走前，我状似无意地，
将窗台上那盆养了许久的艾草，往外挪了挪，让几片叶子正好对着屋里缝纫机上搭着的喜服。
等我从外面回来，刚走到楼道口，就闻到空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。很淡，
但对于我们这种常年和各种布料、染料打交道的人来说，却异常清晰。我心里一动，推开门，
屋里的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。缝纫机上的喜服半成品，整整齐齐地搭在那里，
仿佛没人动过。我没有声张，而是径直走到窗台边。那几片对着喜服的艾草叶，
叶尖已经微微发黄，边缘还带着一点不正常的枯萎。我摘下一片叶子，放在指尖捻了捻，
一股极淡的、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钻入鼻腔。是“鬼面疮”的药水。
一种从西域传来的阴毒玩意儿，无色无味，但只要皮肤接触到，不出一个时辰，
就会红肿溃烂，奇痒无比，抓到最后血肉模糊，如同鬼面，而且极难医治。
前世我曾听一个走南闯北的老裁缝说过，有些大户人家的后院，
就用这种东西来处理掉看不顺眼的妾室。刘芳，她这是要我的命，还要毁了周家，
再把一切都栽赃到我头上。好狠的心。我看着那件华美的喜服，它在夕阳下泛着金光，
却像一条淬了毒的蛇。我没有愤怒，也没有害怕。我只是走到缝纫机前，坐下，穿针，引线。
